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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蜀道難》

王安憶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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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黑天黑水之間，霧氣在發亮。有一輪月亮，幾顆星星，許多許多燈光，人聲。

　　「冷嗎？」她朝他又貼近了一點。

　　「不冷。」他打了個哆嗦。

　　她轉過臉看看他，停住了腳步。她將他隨便搭著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，然後緊緊地交疊在胸前，扣上大衣，壓住了圍巾。他看著她的額頭。昏黃的路燈下，額頭很光潔。她把手插進他的大衣口袋，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很涼。

　　腳步落在石板路上，清脆的沓沓著。霧氣從黑天黑水之間彌漫過來，清冷而潮濕。

　　「能不能走快一點？」她問。冷而濕的空氣浸透了大衣口袋，她手心對著他的手心，包住他的手，十個手指交叉著。她溫暖的五指貼住他的手背，他冰涼的五指貼住她的手背。

　　「能。」他回答。

　　她轉過臉看看他，停住了腳步，用另一隻手拿過了他另一隻手上的旅行箱。

　　月亮暗淡了，星星消失了。燈光和人聲，還有船。

　　「那是我們的船。」她抬了抬下巴。

　　「可不是。」他抬了抬空著的手。

　　「不，是那隻。」她糾正他。

　　沿著江邊，沿著霧氣，很寬闊的路。很多的人，沓沓地走著。

　　到了入口處，突然阻滯了。扁擔橫七豎八地插在人群裡，包裹在人群頭上滾動。沿著江邊，沿著霧氣，仍有不斷的人沓沓地走來，阻滯在了這裡。

　　「等一會兒吧！」他說。

　　「不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們何必和他們去擠，我們並沒有什麼事。」

　　「不。」她說。她擠進人群，把他拉了進來。前邊是一條扁擔，筆直地戳到了他的胸口。他只能牢牢地握住這扁擔，以此為支點來抵抗身後的壓力。他握著扁擔的手顫抖起來，眼看著那扁擔就要像一把劍似地捅入他的胸膛，他是連退路也沒有了。他喘息起來，他再走不動了，他必須要走。後邊的人不讓他不走，她不讓他不走，她的手插在他的口袋裡、握著他的手。他覺出了這隻手的粗糙，有一排硬硬的繭子。這隻手忽然狠狠地推了他一下，他失去了重心，不由地鬆開了扁擔。那扁擔從他胳膊邊上歪了過去。他站不住了，卻摔不下去，人群挾著他，她的手像一把鉗子一樣鉗住了他。入口通過，人群忽地膨脹開來。趁著慣性跑了起來。他跌撞了幾下，終於站住了腳，人群繞過他們跑去。

　　「歇一會兒吧。」他喘息道。

　　她看了看他，終於允諾了：「好。」

　　「船票呢？」他忽然想起了，大聲地問。

　　「在這裡呢？」她放下旅行箱，從口袋裡掏出票來。

　　「哦。」他吐出了一口長氣，接過票，仔細地看著這兩張硬紙片，上面粗糙地印著一些字。憑著這票便上船了，渡到彼岸，是否太簡單了些。他在想。

　　「走吧。」她拿過票來，仍然放進口袋。天白了，水白了，前邊是碼頭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同意走了。

　　上船的路，是一條一條窄木條排成的。江水在木條下翻滾。江水不是黑的，也不是白的，是濁綠的。像是走在一條一條的江水上，頭昏。

　　「別看腳下。」她囑咐道。

　　「好的。」他試著抬起頭看天，天，很遠，很高，無可依傍，腳軟。他又重新看腳下，一條一條濁綠的水從腳下過去。

　　「喂，看著我。」她搖搖他的手。

　　他抬起頭側過臉看她，她的額頭在晨曦裡顯得有些蒼白，依然光潔，離他很近。他看見那額角邊，沿著頭髮，有幾顆細細的粉刺。心裡踏實了一些。終於找著了依傍。一條條的綠水走完了，上船了。換票。

　　四等艙，十個床位，佔了八個，只剩兩個上鋪了。幸而是挨在一起的，他的頭挨著她的頭。

　　「我累了。」他爬上床，床上只有一床墊褥，沒有毯子，也沒有枕頭，他便靠牆坐著。他的下鋪坐著一個幹部模樣的男人，在抽煙。

　　「同志，您的枕頭和毯子在哪兒拿的？」她問他。

　　「拿著船票去那邊領，每人有一套。」他回答，口音是南京。

　　她出去了。

　　他坐在上鋪。人，從門口來來去去。一個小孩子扒著欄杆站著，對著江水吐唾沫。江水白茫茫，天色白茫茫。白天白水之間，水平線，不知是明著還是暗著。

　　她進來了，兩條毯子搭在肩上，一手抱著兩個枕頭，另一手托著四個肉包子。

　　「吃點東西吧？」

　　「不餓，想喝點湯湯水水的。」他看那包子，包子的形狀很奇怪，不方不圓，歪歪扭扭。

　　她把包子在床頭小櫃上放下，順手拉開櫃門看看，裡面是救生衣，滿滿的。她把兩個枕頭都放在他的床頭：

　　「把大衣脫了，躺下。」

　　他順從地脫了大衣，解下圍巾，躺下了。枕著兩隻枕頭和兩條胳膊。

　　她坐在她的下鋪床沿，開始吃包子。床上躺著一個女孩子，臉朝裡。

　　小孩子扒著欄杆，對著江水吐唾沫。走過來一個小伙子，站在小孩子旁邊，拿起照相機對鏡頭。風吹起他風衣的一個角。他放下照相機，把手插進口袋，那片衣角壓住了。他走過去了，小孩子也走過去了。下鋪那南京人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倚著門站住，擋住了白天白水。

　　他移開視線。第一張雙層床的下鋪坐了一個婦女，抱了一個小小的女娃娃；上鋪放著一疊捆在一起的盒子，武漢特產；第三張雙層床鋪得很平整，領來的枕頭上各鋪了一塊自家帶著的花枕巾，有一隻鮮紅鮮紅的旅行包，還有一把三折頭的尼龍花傘；第三張床下，坐著她。她在吃包子，頭髮有些蓬亂，有些髒，受了潮，一股一股黏在一起，卻格外地黑了起來。沒有任何形狀，比短髮長，比長髮短，攔在耳朵後邊。消瘦的腮幫輕微而有力地嚼動著，然後，微微一伸脖子，嚥了下去。

　　廣播裡在說什麼，哇啦哇啦的。南京人從門口回來，從床上拿了什麼又出去了。她站了起來：

　　「食堂開早飯了，有麵條，我給你買一碗。」

　　「有湯嗎？只要湯就行了。」

　　她站在他的鋪前，拿起他的一隻手，搭他的脈，看自己的錶：「一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……」

　　他看著她的服睛，很大，形狀也好，睫毛很長，眼角卻有了皺紋，眼瞼也有點鬆弛。

　　「三十八，三十九，四十，四十一。」她放開他的手，摸摸他的額頭，然後輕輕地拍了一下：「你是累了。」

　　她走了。進來一對年輕人，女孩子穿著大紅的羊毛開衫，裡面是高領的白毛衣，一肩蓬蓬鬆鬆的長髮。男孩子穿黑色皮甲克，琇琅架眼鏡。男孩子打開旅行包找什麼，女孩子將一面鏡子立在上鋪上，對著鏡子照。將頭髮攏到腦後，再把頭髮散在肩上：

　　「你說，哪樣好？」她問他。

　　「都好。」他說。

　　她反倒為難，把頭髮攏到腦後，再散開在肩上。

　　然後，他們一起出去了。她進來了，端著一碗雞蛋湯，手心裡捏著一塊牌子。

　　湯是用山芋粉勾的芡，黑而稠，雞蛋花滯在裡面，一動不動。胸口發堵。試著喝了一口，不曾料到，這般滾燙滾燙地直從胸口下去，像是燙開了一個出口，舒坦了一些。他感激地向她笑了笑。

　　她將手裡的牌子扔起來，又接住：「兩毛錢押碗費，吃午飯時去退好了。」

　　門口忽然湧了很多人，擠在欄杆前。船動了，起錨了。

　　「出去看看吧！」她說。

　　「好。」他答應。爬下鋪，一隻腳踩在下鋪。一隻腳摸索著找鞋。她將皮鞋踢到他腳下，他踩住了一隻，又踩住了另一隻。

　　人，圍滿了船欄，他們在後甲板中間站著。江鷗飛著，太陽朦朦朧朧朧地出來了，投下淡淡的陽光。風很大，且涼。

　　他臉上的汗毛孔漲大起來，不再那麼白淨細膩。

　　她瞇起眼睛，眼睛紅紅的，像要流淚。她是個砂眼患者，他發現。

　　船開了。有人在講三峽的傳說，忒性急了。

　　「串連的時候，」她說，「我們從韶山回來，到了武漢。有個同學提出要走三峽，去重慶，再去峨眉山。他說，峨眉山上有佛光。」

　　「哦，佛光是不容易看到的，要好太陽。而峨眉山上難得有好太陽。」

　　「我們都要回上海。出來一個多月，身上長了虱子，想家想得要死。最後他一個人去了。」

　　「他看到佛光了嗎？」

　　「後來沒有再碰到他。聽說他後來去了江西一個林場，伐木時一棵樹倒了，壓斷了他的腿。」

　　「放樹是有講究的。它有一定的倒向，根據鋸痕。」

　　江鷗跟著船，江岸很遠，慢慢地退。

　　「前年，暑假裡，我們幾個同學結伴去了桂林。有一天早晨，我一個人出來散步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桂林，我沒有去過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一抬頭，石林在我眼前，靜靜的。它們站出那麼多姿態，像是有著許多故事，像是活的。」

　　「大概真是活的。」

　　「人多的時候，它們緘默著，沒有人的時候，它們才活潑著。」

　　「可是我聽人說，看長了，看多了，石林就像是一片石頭的墓地。」

　　他突然緘默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勉強說：「也許，是有一點。」

　　她也緘默了，將手插進他的大衣口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依然涼。

　　「我們進去吧。」他說，又加了一句：「風太大了。」

　　「再站一會兒，風很清新。」她說。

　　江岸近了，江面像是窄了。江鷗依然跟著船。太陽出來了。

　　「進去吧，我累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好吧。」她注視了他一會兒，然後說。

　　南京人躺在床上，看一本《收穫》。她下鋪的女孩子睡醒了，坐在床沿上織一件毛衣，花樣很複雜，叫什麼「阿爾巴尼亞」花，在上海，這是五年前的花樣了。

　　他爬上了鋪，她也爬上了鋪。他們倚牆坐著，她看著他的襪子，深藍的錦綸絲襪，乾乾淨淨，一點沒有挑絲。他看著她的襪子，絲襪，透明得像沒穿襪子，清晰地顯露出腳踝上一個褐色的疤痕。

　　「插隊落戶因水土不服，後來，變成了濕疹。這一塊，正爛在這裡，爛出了骨頭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這裡的肉少，一爛就露骨頭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第一次看見人的骨頭，我噁心，卻想看。赤腳醫生不讓看，包上了紗布，我回去揭開紗布看。」

　　「要感染的。」

　　「留下了這疤。」

　　「幸好在腳上。」

　　「臉上也有，是夏天生癤子。」她指了指臉頰上一塊淡褐色的斑痕。

　　「幾乎看不出。」

　　「半年不敢吃醬油呢。」

　　「你也愛漂亮嗎？」他看她。她沒有一點修飾，並不難看，只是想像不出她打扮之後，會是怎樣的。

　　「愛得不知道怎麼打扮才好了，直到最後，才得出一個經驗，不打扮，以守為攻。」她笑了。

　　他也笑。他看她的手，仔細地看。她的手不白皙，手背上是凍瘡留下的疤，一片連一片，深褐色的。他憐惜地握住了。

　　「我挺賤，在安徽從來不生凍瘡，回了上海反倒生得一天世界。」

　　「那是因為，上海的氣候太潮濕。」

　　「我插隊的地方叫馮井。我到的那天，大家都來看我，活兒也不幹了。」

　　「鄉下人看上海人，就像看外國人。」

　　太陽穿出雲層，把江水照得閃閃爍爍。

　　「我讀中學的時候，有一次我們同學走在淮海路上，聽有人叫我們大哥。我們嚇了一跳，回頭看看，一個大男人站在身後，他叫我們大哥。」

　　「大約是外地人。外地人都這麼叫，叫我們則叫『大姐』。」

　　「他說他從安徽來，找朋友。朋友沒找到，錢卻叫小偷摸走了。他向我們要錢和糧票。」

　　「那是要飯編出來的故事。你給他了嗎？」

　　「我總共只有一角錢二兩糧票，都給了他。我們同學一分錢也沒有，只好不給了。」

　　「你是個善良的孩子。」她愛憐地看著他。

　　「他開口討了哩。」他不好意思地喃喃著。

　　「你上中學的時候，我已經插隊了。」她又說。

　　「你吃了太多的苦。」他說，看著她。

　　「安徽是很苦，」她避開他的眼睛，「老鄉們用日本進口的尿素袋子做衣服。一般人還得不到，也是幹部的特權。有個順口溜是這樣的：隊長一條褲，花錢一毛五，後邊是『日本』，前邊是『尿素』。」說著，她自己先笑了起來。

　　他也笑了：「這才是民間文學呢，作家們想不出的。」

　　她大笑起來。

　　他也大笑。他們忽然興奮起來。

　　「你插隊的時候，我們中學裡也不太平。統統到川沙勞動，一去就不讓回了，說要打仗，戰備，疏散人口。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。」

　　「我們在鄉下就盼著打仗，這樣就沒有戶口了，都可以回上海了。」

　　「半夜裡，忽然緊急集合，穿好衣服，打好背包，再挾隻小板凳，跑步八里路，去公社看電影：《白毛女》。上面北風吹，下面我們抖索成一團。」

　　「那次，鄰莊十里堡來了電影，越南片子：《森林之火》。記得嗎？裡面有個老頭跳大神：天靈靈，地靈靈。我們走了十里地去看。那放映機是用柴油機發的電，柴油機不大靈，平均三分鐘斷一次片。」

　　「我們有個同學後來回了一趟上海，說上海真的備戰了。玻璃上貼了米字條，為的是飛機來轟炸，玻璃窗碎掉就不會有聲音，不會暴露目標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那裡，一到冬天，家家就合計，要出去討飯。一般總叫婦女帶著孩子去要，這樣容易要到。」

　　「我們在鄉下聽說，上海文化廣場火燒了。巧真巧，阿爾巴尼亞的一個歌舞團正要到文化廣場演出，這一下，只好不來了。」

　　「在那裡，要飯總能要到。人人都會給的，往人家鍋邊上一站，沒有不給的道理。因為人人都要過飯，自己沒要過，自己家裡人也要過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在鄉下待長了，學校裡也鬆了，不叫我們勞動，也不叫我們軍訓。天天睡在被窩裡，被子髒得要命，也不會洗。」

　　「我們大隊書記自己不能去討飯，就讓家裡人去蚌埠討，他一個人留下來帶大家救災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我們從鄉下回來了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書記下台了。」

　　「不曉得戰備怎麼又解除了。」

　　「因為他自己作主，把一頭病驢殺了分吃掉了。」

　　「後來才知道，是林彪搞的什麼一級戰備。」他大笑。

　　她也大笑。他們都異常地興奮。太陽閃閃的，異常地明亮。

　　「那時真沒出息，才下鄉三個月，就想家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為了離家近，我們都爭著去安徽，雖然那裡苦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不過，一回到家，就把想家那滋味忘了。我們都吵著要跟高年級的人去內蒙古，去黑龍江，好像越遠越高興。」

　　「我們有一個同學要走遠，他去了雲南。」

　　「結果哪兒也沒去成。」

　　「他一直沒回來。有人說，他硬讓人扣著結婚了。還有人說，他去了不到一年就出了國境，到緬甸了。」

　　「再沒見過他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再沒有。」她說。

　　他不說話了。

　　她也不說話了。

　　那女人在逗孩子，說的是四川話：「九十九道拐拐，九十九道彎。九十九道拐拐，九十九道彎。」唸到「拐拐」的時候，她把孩子舉起來，唸到「彎」的時候，又放下來，在孩子頸窩裡響亮地親一下。「九十九道拐拐，九十九道彎」，不知是在說一道山，還是一條水。

　　喇叭裡哇啦哇啦地又在說話。是告訴大家午飯的時間和午飯的方式：在哪裡買飯菜票，然後在哪裡吃飯。

　　在閱覽室門口買飯菜票，排起了長長的隊，繞船大半周。

　　「排隊嗎？」他猶豫著。

　　「當然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算了好嗎？反正，我們又……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又不餓。」

　　「我餓。」她鑽進隊伍裡。身後迅速地排起一列長隊。

　　「我去走走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去吧。」她說。她看著他走了，黑呢短大衣從他消瘦的肩上要滑下來，卻始終沒滑下來。他沿著船欄向後甲板走去，那裡，有一大群江鷗在飛。他消失在江鷗繚亂的翅膀裡。她轉過臉，看菜單：

　　炒鱔絲，九毛錢。炒肉片，七毛錢。炒腰花，七毛錢。紅燒魚塊，七毛錢。青菜，一毛錢。雞蛋湯，兩毛錢。飯……

　　她心裡划算著買幾個菜，買什麼菜。

　　江面窄了，看得見江岸，有著樹。

　　「我來排一會兒吧。」他來了，站在面前。

　　「就快到了，不必了。」她高興他回來，微笑著看他。在室外的光線裡，他的臉色顯得蒼白。

　　「或者，我到飯廳去排那個隊。」他主動提議。

　　「也好。」她溫和地說。

　　終於，他們吃上飯了，一個炒鱔絲，一個青菜，一個湯。一人二兩飯。飯粒兒很硬，像是炒出來的。背後站著人，等著他們吃完了讓座。來不及品味。反倒吃得迅速而徹底了。走出充滿人聲和油煙氣的飯廳，頓時感到一陣輕鬆。

　　「睡個午覺吧。」她建議。

　　「睡個午覺。」他同意。

　　回到艙房，他把枕頭還給她一個，兩人各自躺下了，頭頂著頭。

　　那位母親用開水泡蛋糕餵那孩子。年輕的新婚夫婦在吃廣柑，用小刀在廣柑上戳了一個洞，用嘴吸。南京人告訴他倆：「船到萬縣，要靠岸，那裡的廣柑又大又便宜，可以下船買一些。」

　　「什麼時候到萬縣？」男孩子問，他手裡的廣柑已被他擠裂了，像個破皮球。

　　「早了，後天呢。」

　　「想吃廣柑嗎？」她輕輕地問他。

　　「還好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有幾種水果，我從來沒有吃痛快過。比如，荔枝，菠蘿，還有廣柑。」

　　「還有幾種水果，你也許從來沒吃過呢，比如芒果。」

　　「沒有。不過，沒吃過也就不想它了。」

　　「也許。」

　　「我們插隊的地方，人們把生洋蔥當水果吃。」

　　「聽說，東北人把茄子生吃，當作水果。」

　　「我有個同學去東北插隊，在大煙泡子裡凍死了。」

　　「大煙泡子？」他喃喃地說，他要睡著了。

　　「就是暴風雪啊。」她也喃喃起來。

　　她做了個夢，夢見自己很小，跟媽媽上街，忽然迷失了。她哭啊，哭啊，不知怎麼，她知道媽媽也在哭，哭得比她還凶。後來，終於找到了。媽媽不哭了。卻衝過來，重重地打她：「死鬼！死到哪裡去了！」拉著她就走，街上的人多，擠不動，媽媽回過臉來還是罵她。然後便醒了。夢醒了，卻留下了一肚子的委屈。媽媽死後托給她的所有的夢，都充滿了這種違背她心願的情緒。她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，悶悶地下了鋪，穿上鞋。她嘴裡發黏發澀，想吃廣柑。她一個人走出船艙。太陽沒有了，江鷗盯著船飛。

　　她沿著欄杆走去，閱覽室開著門，她進去了。有一沓《文匯報》，最近的一張是五天之前的，是他們出來以後的第三天。她百無聊賴地翻著報紙：她家附近的電影院在上映美國電影《摩羯星一號》，還有《李清照》。忽然，她在電影欄目裡看到了一則啟事，她臉紅了，又白了。她抬起頭看看周圍，然後小心而迅速地把這張報紙從報夾裡抽出來，匆忙地疊起來，塞進了口袋。她又翻看了幾張報紙，然後走出了閱覽室。她對著石峭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把那張報紙揉作一團，扔了下去。報紙落在江上，散了開來。她閉起眼睛。

　　「喂，你在這裡？」他來到她身邊。

　　她睜開眼睛，天色越發暗了。

　　「我做了個夢，」他猶豫了一下，「夢到上海了。」

　　她轉過臉，看著他：「我也做了一個夢，夢到媽媽了。」

　　「上海在開輕工業品展銷會。」

　　「媽媽打我。」她直盯著他，他側過臉，躲開了她的目光，看那江水。

　　「你媽媽經常打你嗎？」停了一會兒，他問。

　　「經常。她的心情始終很煩躁，從來不笑。」

　　「這就奇怪了。」

　　「她說她累，上班、下班擠公共汽車，要擠一個半小時。這怪我嗎？回到家，爐子滅了，又要生爐子，我們那裡直到現在還要生煤爐。這怪我嗎？錢沒了，電燈帳又來了，這怪我嗎？四個小孩了，又生了個弟弟，這就更不能怪我了。」她奇怪地笑了一下。

　　「上海的公共汽車是很擠。能擠死人。上海的生活節奏也太緊張，喘不過氣來。人太多了，南京路上，人都走不動。」

　　「我們家七口人，住一點點大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眼睛裡到處是人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還要吵！吵起來沒個完，什麼話都罵，摔東西。」

　　「夫妻間能這樣吵還算不錯了，怕就怕連吵的心情也沒了。」

　　「他們吵了以後，晚上睡在一起，互相撫慰，那造作的仇恨終於化成柔情，他們互相撫慰。可是，我們呢？我們孩子呢？誰來撫慰我們？」

　　「苦了孩子了。」

　　「從此，我們認為我們的父母是不和的。我們看到他們在一起就緊張，看到別人家父母和睦的樣子就羨慕得心酸，自卑得抬不起頭。可是誰知道呢？我們的父母給別人看起來，一定也是和和睦睦的。」她又笑了一聲。

　　「苦了孩子了。」他又說。

　　天暗。江岸慢吞吞地擠著江，江水在急湍地奔流，船在江上走。

　　「後來我插隊去了，其實我們六七屆有百分之四十留上海的，而且我是老大，家裡平均生活費不足十五元。可我還是走了，卻又不捨得走遠，去了安徽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終究是回來了。」

　　「說實在，我內心裡並不是那麼想回來。可是大家都回上海，連已經上調了的還千方百計回來。而我，始終在農村。似乎不回來不合時宜了。」

　　「有時候，是這樣的。」

　　「大家都想回上海，我就以為我也是想回上海呢！」

　　從後甲板伸延過來一支隊伍，沿著船身，排隊買晚飯票了。他們看著這支逐漸伸延到身邊的隊伍，覺出了疲倦。

　　「想吃晚飯嗎？」她打起精神。

　　「不吃也罷了。」

　　「也好，還有兩個肉包子呢！」

　　肉包子。冰冷冰冷，奇形怪狀。他對著它凝視了一會兒，下決心咬了一口。

　　她平靜地咀嚼著，然後微微一伸脖子，嚥了下去。

　　艙房裡沒有人，都吃飯去了。最後走的是那個織阿爾巴尼亞花樣的女孩子，她順手帶上了門。屋裡，只有他們倆。

　　她猝然站起身來，丟下吃了一半的包子：「抱我！抱住我！」

　　他抱住了她。

　　「抱緊，再緊一點。」

　　他緊緊地抱住她，聽得見她的骨頭響了一下，她的骨頭常常會響。她有關節炎。

　　她緊緊地抱住他的脖子，喃喃地說：「抱我，抱我。」

　　他撩開她受潮的頭髮，吻她耳後，這是尤其白皙的地方。

　　「我愛你。沒有你，我不行。真不行。」

　　「我們非這樣了嗎？我們非這麼做不可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是的，是的，是的！」她連連地說，箍緊了他的脖子。

　　他停止了吻她，被她箍得氣也透不過來。

　　門開了，他們猝然分開。南京人進來了。四川女人抱著娃娃進來了，小夫妻進來了……屋子裡坐滿了。

　　南京人拉開拉線廣播，正播相聲，姜昆和李文華的。

　　他們上床，躺下了。頭頂著頭。

　　「你喜歡相聲嗎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假如好的話。」他回答。

　　「我不喜歡，油腔滑調的，淺薄。」

　　「也許要有一些淺薄，總是那麼深沉，人也受不了。」

　　「只有一次聽相聲，我笑了。」

　　「侯寶林嗎？」

　　「不，是我小學裡的一個男生。他是大隊長，功課好，有頭腦，神情總是很嚴肅。他和另一個男生說相聲，他說相聲也那麼嚴肅。沒有人笑。」

　　「你為什麼笑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不能讓他失敗，我就拚命地笑，笑得眼淚也滾出來了，笑得我真地想笑了。你在找什麼？」

　　「煙。」

　　「在這裡，喏，還有火柴。」

　　「謝謝。」

　　「小心，別燒著了毯子。我發現你開始抽煙，是在汽車上。」

　　「在徐家匯終點站，兩輛空車並排著，你上了一輛，我上了另一輛。」

　　「你的車亮了燈，我的黑著。」

　　「你能看見我，而我看不見你。」

　　「我看見你在抽煙。後來，我的車亮了。」

　　「我的車走了。」

　　「可我還是不明白，煙，究竟來自哪方面的快感，味覺？嗅覺？」

　　「我並沒有癮。只是好像，有時候，手裡必須要有一件東西，可以做一個動作。」他抽煙，煙，裊裊地升起了。

　　她看著那煙。

　　南京人在講那神女峰的故事：「西天瑤池宮裡的仙女，愛上了大禹。」

　　四川女人糾正他：「你在說啥子呀！是西天瑤池宮裡第十幾個仙女，為了幫助大禹治水，留在了人間。」

　　「我們莊上有個地主婆，自殺了。」

　　煙，抖動了一下。

　　「留下了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。開頭的幾排針腳，嶄嶄齊的。然後就越來越亂。越來越亂。」

　　「不要講了。」

　　「亂得不成路數了。」她還講。

　　「求你，不要講了。」

　　「我仔細看那鞋底。其實，這便是她的遺書了。那針腳是一種文字。」

　　「還沒完嗎？」

　　「其實，那並沒什麼意思，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的，就是針腳。」

　　他忽然躍起，異常靈活地爬下了鋪。

　　「你去哪裡？」

　　「上廁所。」他跑出門外，立即傳來嘔吐聲。
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。

　　他進來了。

　　屋裡的人都看著他。然後，四川女人開口了：「這位同志是暈船了吧。」

　　「沒什麼，不要緊。」他爬上了鋪。

　　「我有暈海寧。」南京人在手提包裡尋找著。

　　「我說那位女同志！」四川女人對她說。

　　她不得不欠起了身子。

　　「你給你男人打點開水去。」

　　「不用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們晚飯也沒去吃，這不行。」四川女人說，「越空肚子越要暈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！」她從床上爬下來，拿起茶缸出去了。

　　「可是，食堂裡的飯太難吃了。」新婚的女孩子說。

　　「難吃不去說它了，還要排這麼長的隊。」南京人說。

　　「同志，我有兩塊雞蛋糕，你吃了吧！」四川女人走過來了。

　　「不，不，我們也有！」

　　「客氣啥！出門在外，都是一家人。」

　　「吃廣柑吧！」新婚小夫妻送過來幾個廣柑。女孩子把廣柑放在他的枕頭邊，手碰到了他臉頰。白嫩的無名指上，戴了一個細細的金戒指。他微笑了一下：

　　「謝謝。」

　　她回來了，端了一茶缸的開水，站在他床前，臉對著臉。

　　「吃藥吧。」她奇怪地笑著。

　　「我並不是暈船。」

　　「可你還是吃下去好。」

　　「那又何必？」

　　「也許他們會去叫醫生。」

　　「我倒想吃一隻廣柑。」他從枕邊拿起廣柑。廣柑是溫熱的，散發出沁涼的香味。

　　「不，你要吃藥。」

　　他只得吃了下去，他犟不過她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睡著了。睡得很沉，還打起了呼。

　　船在黑天黑水之間走。

　　夜裡，有一隻公雞「喔喔」地啼了起來。有孩子哭，然後母親哄孩子，喃喃地唱著什麼。公雞「喔喔」地啼。

中

　　江岸漸漸高起。江面又窄了許多。天不亮，江鷗又在後甲板上飛了。牠們什麼時候來的？又是什麼時候去的？去到哪裡？在哪裡歇腳？牠們是不是昨天那一些了？

　　他說：「是的。」

　　她說：「不是。」

　　「快到宜昌了吧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中午到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為什麼非要換船呢？好麻煩。」

　　「沒法子，葛洲壩沒合攏，過不去呢！」

　　「不會再是這條船了吧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會了。」

　　「這條船，好像已經住熟了。」

　　「我可不喜歡太熟的地方。我喜歡搬家，可是我們從來沒搬過家。我只好把傢俱經常換地方擺。」

　　「我不喜歡搬家。從我記事起，已經搬過五次家了。」

　　「其實我住的那閣樓裡並沒有什麼傢俱。」

　　「本來住富民新村一套房子，後來開銷緊了，就搬到淮海大樓的公寓裡。後來『文化大革命』，抄家，掃地出門，住在平安里的三層閣上。後來『文化大革命』結束了，落實政策還給我們淮海大樓的房子，只還了兩間。後來，哥哥姐姐要結婚，就和人家調了三處石庫門房子。」

　　「爸爸要結婚，我讓他們亭子間做房間，我住閣樓。」

　　「石庫門房子條件差，不過能住開了，還是分開住好，大家客客氣氣。」

　　「很多人教我去和爸爸講，讓爸爸住到她那兒去。我知道她那裡是有房子的。我講不出，爸爸這麼大年紀再到一個陌生地方去，我不忍心。據說她那兩個兒子強橫得厲害。」

　　「三處石庫門房子倒都是朝南的，面積也可以，還有天井。」

　　「憑良心講，她對爸爸比媽媽好。我要是男的，一定喜歡她。只不過，我們和她總歸親不起來。」

　　「不是自己的，總歸隔肉；自己的，再打再罵也親的。」

　　「我以前懷疑自己不是媽媽生的。我和媽媽一點不像，媽媽大眼高鼻，而我細眉細眼。可自從她來了，我相信了，我確是媽媽生的。」

　　「血源的聯繫是很神秘的。我和我爸爸總搞不好，但是我的面孔和他一模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確是媽媽生的。」

　　早霞，很好的早霞，把江水照得五色斑斕，閃閃爍爍。

　　「我們是不是吃飯去？」他忽然很振作起來。

　　「我，不太想吃。」

　　「我給你帶回來。」他去了，沿著船欄。太陽升起來了，在他前面，他朝著太陽走了過去。

　　她轉過身，順著船欄背著太陽走去，走到樓梯口，她下了樓梯。這是散席五等艙，遍地躺著人，行李、包裹、竹筐，竹筐裡是小雞，嘰嘰喳喳地叫，淡黃色的毛球似的，擠來擠去。還有公雞母雞，還有一蒲包的螃蟹，「嘁嘁咕咕」地吐著白沫。她走過去，重新上了樓梯，走到甲板上。同屋的那一對年輕夫婦合披著一件風衣，摟抱著在看太陽。陽光落在女孩子捲曲的長髮上，像鍍了一層金，閃閃發光。她從他們身邊擦過去，看見男孩子正在親女孩子，女孩子撅著嘴，很不情願的樣子。她走進艙房，他已經等在那裡了，拿著一碗粥和一碟鹹菜，鹹菜上放著一塊麵包。

　　「快吃吧，要涼了。」

　　「不想吃。」她坐在下鋪的床沿上。

　　「我說你還是吃一點，比較好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吃不下。」她轉過臉去，不耐煩理他了。

　　年輕夫妻進來了，打開大紅旅行包，拿出一包麵包和一瓶果醬，開始吃麵包。他們互相餵著，你吃我的一口，我吃你的一口。他看著他們，一直看到他們蓋上果醬瓶，提著照相機出去為止。

　　「這兩個人挺有意思的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小市民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他們還是孩子呢！」

　　「我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，種了八年地啦！」她轉過臉來，往後坐了坐，仰靠在牆上，頭正好頂著上鋪。她側面的線條很秀氣，只是稍稍顯得單薄了一些。

　　「我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，見女孩子還臉紅。」

　　「你至多比他們大兩三歲。」

　　「我就是說兩三年以前的事。」

　　「有一次，我去看電影，坐在公共汽車上。我坐著，旁邊站了一個女孩子，一個比我大得多的女孩子。她忙著掏錢買票，背包從胳膊上滑落下來，正好擱在了我的腿上，我的腿一動不敢動，讓它停著，愣愣地看著它。它是紅的，羊皮的，帶著一個黃銅的搭扣。後來，她買好了票，把包提起來，背上了肩。它正好懸在我的鼻子前，我嗅到一股好嗅的香味兒。」

　　「我十一歲的時候，愛上了我們的大隊長，就是說相聲的那位。選舉，評三好學生，五好隊員，我總是肆無忌憚地投他的票。假如有人不同意，我就大聲地和人吵。他提的建議，我總是最熱心參加。那時候，都興養蝌蚪。我把媽媽給我買大餅的錢省下來，到城隍廟買了一瓶蝌蚪送給他。他不要，後來要了，卻要付我錢。後來，大家都笑話我們倆。他再不和我說話，我照樣和他說話，還投他的票。最後他火了，罵我『神經病』，從此，別人開始罵我『花癡』。」

　　「這天，我遲到了，只看了半場電影。汽車乘過了站。」

　　「從此，我再沒碰到過值得我愛的男人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我慢慢地懂了這些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我認識了你。」

　　「你這樣的女人，我是第一次遇到。」

　　「我認識得太晚了。」

　　「我小時候，走過你們家的。你們家不是在城隍廟旁邊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我作興看到過你的。」

　　「你看到我也認不出我的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記得那條街口有一個自來水龍頭，很多人用桶接水。」

　　「其中或許就有我。」

　　「那時你是什麼樣子的？」

　　「梳兩條長辮子，穿一件花布罩衫，戴兩隻袖套。背一個小孩。小孩的頭很大。我的水桶是放在一個小車子上的。小車子是爸爸做的，一塊板下面裝四個小輪子，走起來吱嘎吱嘎地響。」

　　「是有人用小車子拉水。」

　　「或許我也看見你的。從上隻角來的人，一眼就能看出來，我們總是要看的。」

　　「對，走到那裡，總有很多人看，停下來看。」

　　「你那時是什麼樣子的？」

　　「那時候，我人很矮，還沒躥個子呢。倒是不瘦，戴一副學生式的眼鏡，老三老四的。」

　　「那時你有多大？」

　　「十三四歲吧！」

　　「那你一定不會注意女孩子。這種年齡的男生最討厭女生了。」

　　「那時你有多大了？」

　　「哦，我已經十七八歲了，我已經去安徽插隊了，我不會看見你的。」她有點遺憾。

　　他也有些遺憾。說話的興致低了許多。

　　陽光照進艙房，暖和起來。南京人走進來，開始收拾東西，把剩茶潑掉，毛巾裝進塑料袋。快到宜昌了。

　　年輕夫妻進來了，整理東西：一隻大紅旅行包，一隻小小的手提箱，全由男孩子提著，女孩子只拿了那把三折頭的傘和一隻錢包大小的手提包。走了出去。

　　四川女人放下孩子，一邊收拾一邊用嘴哄娃娃：「九十九道拐拐，九十九道彎。」

　　織阿爾巴尼亞花的女孩子捲起毛線塞進手提包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藤條箱和一個包裹，又抽出一條扁擔，輕輕鬆鬆地上了肩，然後對他們說：「大哥大姐，要下船囉。」

　　「噢。」他答應了一聲。首先站起身子，開始裝毛巾牙刷。

　　她默默地打開手提箱，收拾起來。

　　「大姐，請幫個忙。」矮矮的四川女人抱著娃娃走到她面前，說。

　　她直起身子，不明白地看著那女人。

　　「幫我托一托娃娃，我把她紮在背上。」

　　她還沒來得及答應，他已經接過了娃娃：

　　「我來。」

　　他托著娃娃的腰，娃娃手舞足蹈著，他把臉伸到娃娃面前，彈了一下舌頭。娃娃樂了，一絲黏黏的口水流了下來。

　　她把孩子不緊不鬆地紮在背上，說道：「謝謝囉，你們兩個快點收拾，要上船囉。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他回答，拉拉孩子的手。

　　兩人走出船艙，順著船欄向前走，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，江鷗飛舞。

　　人，都從艙房走出了，擠在過道裡，樓梯上。一層層的頭，一圈圈的人。

　　「看過那個電影嗎？《羅馬十一點》。」他問。

　　「很有點像那一條樓梯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這樓梯會不會塌掉？」

　　「不會吧。」

　　「要塌掉會怎麼樣？」她惡作劇地微笑著望他。

　　他不響，臉色蒼白，眉頭微微地蹙起。

　　「那就全完了，全完了。」

　　他不響，昂起頭，看那上層樓梯，一樓梯的人，正往下看。

　　「我們回房間去等吧！」他說。

　　「也好，總有得下船的。」她同意。

　　兩人走回了艙房，艙房裡沒有人，一地陽光。她關上了門，陽光關在了外面。

　　「只有我們自己了。」她說，看著他。

　　「從來沒有這樣清靜過。」他說，茫然地環顧著空無一人的房間。

　　「總是有那麼多眼睛窺視著我們。」

　　「難得會這麼清靜。」

　　「吻我。」她說。

　　他吻她。兩人偎依著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，一柱陽光透過小圓窗照進來。

　　「還記得嗎，你第一次吻我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簡直是瘋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也快瘋了，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吻過我。」

　　「你推我。」

　　「可是推不動。」

　　「哦。」他又吻她，她也吻他。

　　「我看見你一個人站在籬笆那邊，我知道我媽媽找過你了。我好憐惜你。」他使自己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。

　　「多虧你媽媽找我，否則我永遠不會知道。我，原來，是愛你了。」她使自己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。

　　「其實，這和別人有什麼關係？這是我們倆的事啊！我們倆的！」他使自己更激情一些。

　　「多虧他們，否則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喜歡你，喜歡看到你，喜歡聽到你。你和病人說話，有時候是多麼冷漠啊，這冷漠我也喜歡。」她更緊地去抱他，使自己越加的感動起來。

　　船，嗚嗚地在叫。

　　「我喜歡你穿護士服，這和你的臉色很配。你總是那樣從容不迫，有些傲慢。好像什麼都沒看到，可是什麼都做到了。」

　　「多虧他們窺視我們，議論我們，否則我就要錯過這愛情了，我唯一的，唯一的一次愛情。」

　　「你為什麼不早一點來，早一點到我們醫院裡來！」

　　「多虧『四人幫』倒台，退休可以頂替。」

　　「你乾脆不來也就算了。」

　　「爸爸原本是不肯退休的，是我硬和他吵，還和弟弟吵。弟弟也要頂替。他自己不用功，考不上技校。我很不容易才到了你們醫院。」

　　「你爸爸是什麼樣子的？我怎麼一點不認識。」他鬆開了她。

　　「你當然不會認識，他是看大門的。」她也鬆開了他。他們面對面站著，那麼近，能看到對方瞳仁裡的自己。瞳仁裡的自己有點怪，兩頭尖，中間大，有點像鐵勺背上映出的臉。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，看著眼睛裡的自己。

　　「哦，我想起來了，我們的門衛是個很負責的老頭，對人很和藹。」

　　「他退休了，沒什麼可負責的了？他就參加里弄組織的交通糾察隊，每天到馬路上去維持交通秩序。」

　　「他們往往比交通警還認真負責，這些老頭啊，挺可愛。」

　　「他們很寂寞。」

　　他們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，面對面地平靜地交談著。

　　船停了，馬達聲停了，嘈雜的人聲隨之而起，開始登岸了。

　　門，推開了。進來一個服務員，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，彎下腰便掃地。地板黏嗒嗒的，掃不起灰來。他倆走了出去。

　　扁擔，包袱，擠壓著，爭先恐後著。

　　樓梯上的人慢慢地向下旋。

　　長長的木板，在明晃晃的水上，被人踩得顫顫悠悠。

　　終於走了過去，到了岸上。一上岸，人們便撒腿跑了起來。由不得不跑，他們也開始跑。

　　「別，別跑了！」他上氣不接下氣，可是卻停不住腳步，大家都在跑。

　　「跑什麼呢？」她拉著他，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跑。可是大家都在跑，於是，她便以為這是一定要跑的。

　　直到看見前邊那幾十輛汽車時，他們才明白跑的目的了。人們爭先恐後地上車。他們爭先恐後地上了一輛車，坐著了位子。車子滿了，一車子不相識的人。同艙房的那幾位一個也不在了。

　　車開了，開上了山。盤著山，繞著一個山谷，山谷裡飄著白雲。

　　「這車會摔下來嗎？」她問他。

　　「不會。」他皺皺眉頭，不去看她，看窗外。

　　「那山谷是深不見底的。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「摔下去，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。」

　　他不理她了，從窗戶外收回視線，看前邊。前邊是一個四川老鄉，戴著一頂黃軍帽，帽圈下露出一塊禿斑。

　　車盤著山，圍著山谷，繞了一圈又一圈。山那邊，是長江，白白的，在太陽下發亮。

　　車盤下了山。停了。下車，再跑，跑到江岸，排起長長的隊，等上船。船要過兩個小時才開。前前後後的商量著，輪流去吃飯。

　　「我餓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不想動，很累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可是，我早上也沒吃飯啊！」

　　「我給你買回來了，你不願意吃。」他有點動氣。

　　「那時我不想吃。」她也動氣了。

　　「我現在也不想吃。」他聲音高了。

　　「我現在一定要吃了。」她聲音也高了。

　　「莫吵囉，莫吵囉！」後邊的一個老太太說話了，她正在吃一塊乾餅。「你們都去吃飯，我給你們看東西。莫吵囉，莫吵囉！」

　　她轉過身走了，他也只好轉身，跟著走去。

　　碼頭附近一溜飯鋪子，紅漆小矮桌擦得乾乾淨淨，有餛飩，有小面麵，有包子。

　　「你吃吧，我在這裡等你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一起吃一點兒好了。」

　　「我吃不下。」

　　「難道連一碗餛飩也吃不下？」

　　「你不要勉強我好嗎？」

　　「我從來不曾勉強過你。」她自個兒走進了小飯鋪子。他等在一棵樹底下，開始抽煙，火柴全受了潮，擦不著了。

　　「同志，給你個火。」身後有人說，是個老大爺，守著茶攤子，送給他旱煙袋。

　　「謝謝囉，」他學著四川話謝他。他看看茶攤子邊的板凳，想坐，又不好意思。

　　「同志，你等人唦？」

　　「等人。」

　　「你坐著等就是囉。」

　　「我不喝茶。」

　　「不喝茶也可以坐的唦。」

　　「謝謝囉！」他感激地坐了下去。

　　「同志，你是來看三峽的啦？」老頭挺囉嗦。

　　「是啊。」

　　「來得好哇！再晚些日子，葛洲壩合攏了，三峽就莫得這麼好看囉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哦。」

　　「你是從上海來的吧！」

　　「你老怎麼知道，我臉上又沒刻字？」他回過頭來，笑著問，笑得有些緊張。

　　「刻字我倒認不得囉。我看你說話像上海人。」

　　「你老去過上海？」他像是鬆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我不去，上海沒得耍的。」他輕蔑地說。

　　「是啊，沒得耍的。」他附合著，他看見她過來了，便站了起來，迎上去。

　　她不理他，只顧走，他跟在她後邊。

　　「你怎麼不說話？」他終於忍不住了。

　　「為什麼要說話？」她說，把他噎住了。

　　「你的脾氣有時叫人受不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這有什麼奇怪？老姑娘嘛！」她笑。

　　「你過去並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　　「你對我瞭解得很不夠啊！」

　　「也許是這樣。」

　　「你後悔了？」

　　「誰後悔了？」

　　「你。這一路上，你一臉後悔的樣子。」

　　「後悔？後悔又有什麼用？」他也笑了。

　　「是的，沒有用了，沒有一點用了。」

　　「並不那麼絕對。」

　　「當然。你可以去向領導作檢查，接受處分。」

　　「假如只是領導就好了。」

　　「別的也好辦。你跪下來，求你那個麗麗，還是娜娜的原諒──」她戛然而止，驚惶地抬起眼睛看他。

　　他也驚惶地看她，他們沉默著。似乎是，一個什麼默契，被她觸動了一下。兩人站了一會，同時轉過身，默默地向回走去。

　　上船了。重新換船票，進了艙房。又是完全陌生的一屋子，上次同屋或同車的，一個都不是了。

　　他們倆得了一個上鋪和一個下鋪。挨著他們雙層床的是一對夫婦，也是新婚，卻不如那一對年輕了，穿著也守舊了一些。

　　他們再沒有說話，他在下鋪上躺下，她走出了房間。太陽西去了。

　　江面窄成長長的一條，江岸聳起高高的石峭，峭壁把世界隔成了一條狹狹的走廊，船在其間小心翼翼地前進。甲板上站滿了人，要過西陵峽了。

　　山崖是光禿禿的，雖說有樹，也很凋零，偶然有一兩座小房子，卻只看見一個人，在高高的山崖上，像是在砍柴。他直起腰，朝著船使勁兒揮手。

　　對面來了一艘船，嗚嗚地鳴叫著，與這船相擦而過。這是從朝天門碼頭開來的。

　　航道狹狹的，而又懨懨的。

　　她站在甲板上看著高高的峭壁。

　　他躺在床上，從門裡望著高高的峭壁。

　　船在狹狹的，懨懨的航道裡走。

　　西陵峽到了，屋裡的人全跑了出去，把個船欄圍得黑壓壓的。他再看不見什麼，只看見擠擠的人頭上灰壓壓的峭壁。有人在講西陵峽的故事。

　　她回來了，臉頰叫風吹得發紅，嘴唇卻發青。她在他床沿坐下，幫他蓋好毯子。

　　他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冰涼冰涼。

　　船過西陵峽。

　　「沒有人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只有我們自己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都去看三峽了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三峽也就這麼回事。」

　　「沒來過，總想來看看。」

　　「看過以後總有些失望。」

　　「還是不錯的吧。」

　　「總沒有想像中的好。」

　　「等一會兒過巫峽時，我們出去看神女峰吧！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他握著她的手，手小小的，卻有一排堅硬的繭子。

　　她握著他的手，手很軟和，指甲剪得乾淨而整齊。

　　「你幹過很多活兒吧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很多。擔糞，鋤地，挖河，打場，拉犁，拉耙，就用肩膀拉。」

　　「在醫學院，每星期六下午義務勞動，我們搬過磚。種過樹。」

　　「我們隊的牛太少了，只有十一頭，人卻多。」

　　「好多同學都溜，我沒溜，也就幹了一小會兒。」

　　「牛草不夠，要上南邊去買。兩人一掛平車，走著去。夜裡，就睡在板車底下，鋪一條被單。走路時，把那被單用竹竿挑起來，像一張帆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畢業了。」

　　「後來，招工了。」

　　「我分在了上海。」

　　「我們大隊十五個知青，才三個名額，爭得要死。」

　　「好多人羨慕我。」

　　「那兩個同學上調了，分在縣裡百貨公司站櫃台，我簡直都不願意上街買東西了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都一樣。上班，下班，吃飯，睡覺，日復一日，月復一月，年復一年，一眼便看到底了。」

　　「沒想到，『四人幫』打倒以後，我回了上海，而他們永遠留在了那縣城裡。」

　　「我爺爺總歸說：否極泰來，苦盡甜來，樂極生悲，悲極生樂。」

　　「我爸爸總歸說：六十年風水輪流轉，誰也不能總佔上風。」

　　天色昏昏，過巫峽了。

　　高而陡的崖峭默默迎面而來。到了跟前，卻神奇地讓開了，默默地擦肩而過。回頭看，沒了來路；朝前看，也無去路。巫峽沉默地迎面而來，擦肩而去。

　　人群騷動，神女峰到了。人們踮起腳，仰起脖子，在那一排十二座山峰中尋著。哦，那最高的一個便是了。

　　「並不像神女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想它是，它便像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她像是很肅穆的。」

　　「也秀麗。」

　　他們看著神女峰，它越來越像是個神女了，甚至裊裊婷婷起來。

　　天漸漸黑了。

　　山崖忽然劈開了一線，一股活騰騰的流水湍湍地流入長江，給這狹狹的石壁注入了一泓生氣。彷彿這才想起，在這狹狹的石壁外面，還有個偌大偌活潑的世界。

　　「我有些餓了。」他小心翼翼地說。

　　「我不餓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你能不能陪我吃頓晚飯？謝謝囉！」

　　她笑了起來：「實話告訴你，我餓得快不行了。」

　　「你剛才不……」

　　「我剛才什麼也沒有吃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他感動地抱住她的肩。

　　「沒有你在旁邊，我什麼也不想幹。」她看著他的眼睛，從他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。

　　「我也是。」他看著她的眼睛，從她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。

　　「我們永遠在一起。」

　　「當然。」

　　「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坦然地在一起過。」

　　「我總是憧憬著我們在一起，看一場電影。」

　　「還有散步，胳膊挽著胳膊。」

　　「現在我們在一起了。」

　　「在一起，原來是這樣的。」

　　他們偎依著向前走去。兩岸黑壓壓的懸崖，像兩片高而深的黑影，挾持著船，挾持著他們倆。

　　排隊，買飯票，買菜，買飯，等位子。然後，他們坐下了，吃飯。吃得很香。

　　「是真餓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真餓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咱們這樣在一起，要是被人看到，他們會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這裡有很多人。」

　　「不，他們並不看我們。」

　　「他們不認識我們。」

　　「假如我們領導看到我們，他會怎麼樣？」

　　「他會沉下臉，然後，談話。」

　　「他還會給我們兩張青年宮的聯歡票。跑去一看，原來是婚姻介紹所辦的聯歡會，他要給我們一個找對象的場合。」

　　「你受委屈了。」他憐惜地看著她，又在她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。

　　「我早習慣了，『這是個老姑娘，這是個老大難，快幫她想想辦法吧，怪可憐的。』」

　　「可我知道，可憐這個詞兒對你不合適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你知道。」她感激地看著他，又在他的瞳仁裡看見了自己。

　　「你看，那個女孩子，短短頭髮的。」

　　「看見了，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我差點兒以為是二十九床了。」

　　「二十九床？」她有點茫然。

　　「二十九床。開膽囊的那個女孩子。活脫是一個人，不過，她不可能好得這麼快。」

　　「哦，是那位。」

　　「還沒拆線呢。」

　　「快吃吧，有人等著呢！」她催他。

　　他們趕緊地吃完，站起身擠出了飯廳。閱覽室開著門，裡面有雜誌，還有報紙，他們在門口不約而同地站了一下，又不約而同地走過了。

　　「喂，」他站住腳，商量地說，「咱們非這樣不行了嗎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她站住腳，和藹地說，「對於我是這樣。」

　　他們站著，互相看著，看著對方的眼睛，對方瞳仁裡的自己，不太像了的自己。

　　船在崖的影裡前進。

　　他在抽煙，輕煙裊裊升著。上鋪沒有一點動靜，像是沒人睡著似的。她蒙著毯子在哭泣。

　　瞿塘峽在人的夢裡過來了。

下

　　瞿塘峽在人的夢裡過去了。

　　天不亮，人們擁在樓梯和過道，萬縣到了。

　　高高的石峭，在這石峭後面，有一個萬縣。

　　在這石峭後面，究竟是怎樣的生活？

　　「想不想上岸？」他站起來，扶著上鋪問她。

　　「好。」她仰睡著，望著艙頂。然後坐起來，爬下鋪。他伸手要扶她。她沒看他的手，輕靈得像一隻貓似地下了鋪，站在了地上。

　　房間裡的人幾乎都跑出去了，只有一個老太太在蒙頭大睡。窗外是黑的，屋裡只有一隻昏黃的燈。他們面對面地站著，互相凝視著。良久，他伸手抱住她，她也抱住了他。

　　「我愛你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我也是。」她說。

　　他們擁抱著，聽著彼此的心跳，跳得平靜。

　　「真想洗個澡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呀，身上黏得很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這裡空氣的濕度大。」

　　「到處是潮的。」

　　船靠碼頭，馬達聲停了，人聲嘈雜。他們走出了艙房。

　　天黑，船停在一壁石峭下邊。他們排在隊伍裡，走上長長的木板。木板在黑水上面，微微顫悠。

　　前邊，高而陡的石壁，高而陡的台階。台階前站著一排排的挑夫。他們裸著的雙腳插在水裡、手裡握著扁擔。黑夜和崖峭在他們身後，像是黑夜和崖壁上的浮雕。他們沉默著，自有那些望石階之高之陡而生畏的人，請他們幫忙，把錢交到他們手裡。

　　他們沉默著，走完了木板，踏上了台階。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將他們包圍了：有的提著幾簍柑橘；有的挎著一串竹籃；有的挑著兩盤小磨；有的挾著幾卷蔑席。

　　「我們不買，什麼也不買。」她對他們說，掙脫出他們的包圍。

　　孩子們見她口氣堅決，放過他倆，去尋找別的目標。卻有一個小姑娘緊緊地盯住了他們，她手裡挎著一串竹籃。

　　「小朋友，我們不買。」他好言好語地和她說。

　　可她見他態度和藹，更加認定了他，一步不拉地跟在後面一邊說道，「你看看我這竹籃，編得好多細啊！才八角錢一個，好多便宜！」

　　「小朋友，我們真的不買。」他回過頭去和她說。

　　「你別理她就行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只賣七角錢，你還不買嗎？」

　　長長的台階，長長的石板路，路邊小鋪亮著燈光，門前一口滾開的大鍋。

　　他們的腳步踏在石板路上，清脆而凋零地叩響著，間著小姑娘細碎的腳步聲。

　　「買了吧，買了吧！我這竹籃編得好哇，保你莫得虧吃！」她不屈不撓地跟在後面，還動手去拉他的大衣。

　　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她：「小妹妹，我真的不買，買了沒用啊！」

　　「咋個會沒用？裝饅頭啦，裝米飯啦，有用。我不會讓你上當的。」，她仰著臉望他，兩隻眼睛很機靈，機靈得有點狡黠了。紮了兩個小辮，肩上斜背了一把油紙傘，腳下是一雙自編的合腳的草鞋，褲腿捲到小腿上，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。

　　她眼睛亮了，放肆地抱住他的袖子：「我說這位叔叔，你就買了吧！我不會叫你上當的。」

　　他無可奈何地掏出了一元錢給她：「買一個吧。」

　　她一把拿過錢，把一串竹籃遞到他眼前：「你挑一個！」

　　「隨便哪一個吧。」

　　她解開繩子，退下一隻竹籃交給了他。竹籃編得果然乖巧。平平的底，圓圓的身，扁扁的蓋，還編出了一道道的花邊。

　　「我要找你三角錢。」她打開一隻自家縫的錢包，找著零錢。

　　「算了，不要找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謝謝囉！」她一點都不客氣，轉身就走了，像是怕他變卦。她一蹦一跳地向碼頭上走遠了。

　　他看著籃子：「真不錯呢！」

　　「是不錯。」她也看著那籃子。

　　天色微亮，她的臉色蒼白極了，眼角的紋路十分清晰，像是極細極細的刀子深深地刻出來的。

　　「回去吧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好，回去。」他小心地提著籃子，轉身跟她走了。

　　碼頭上，鬧哄哄的。路燈滅了，天露出了魚肚白。

　　「要不要買些廣柑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也好。」

　　立即有人圍了上來，廣柑裝在自編的小蔑筐裡，一簍一簍地賣。他買了一簍。

　　「這廣柑真是又大又好，也便宜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是很好。」她在前邊走。他走在她身後，一手提著竹籃，手提著一簍廣柑。

　　走上木板。木板下的水是蒼白色的，泛著綠色的泡沫。

　　進了艙房，一房的竹籃，廣柑，還有一張鋪開來的蔑席。那新婚夫妻懊惱地望著這蔑席，男的拿著一管尺在左量右量。女的說：

　　「別量了，再量也是一條單人席。」

　　「買的時候應該量一量的。」一個採購員模樣的上海人說。

　　「量的，量得好好的。」女的說。

　　「一定是調包了。」

　　「我真想不出他是什麼時候換的。要麼就是，他幫我們疊的時候換的。唉，白講了半天的價錢！」女的只能跺跺腳。

　　男的還在量，似乎怎麼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實。

　　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
　　她看著他。

　　「這地方的人，很有生命力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他們生活得很難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又頑強又狡黯。」

　　「適者生存。」

　　「吃廣柑吧！」他動手解簍子上的小繩，遞給她一個又大又黃的柑橘。

　　「怕是很酸的吧！」她端詳著這柑橘。

　　「酸也行。就怕不甜也不酸。」他將一隻柑橘擦乾淨，用小刀戳了一個洞，用手擠著吸。像那一對年輕小夫妻的吃法。

　　「我沒有這樣吃過。我們家吃廣柑，總是兩個人分一隻。」她掏出小刀，把柑橘一分四瓣。

　　「我喜歡這樣吃，媽媽不讓我這麼吃，說不文雅，吃相難看。」他一邊說一邊努力吸著。

　　「你們家，家教很好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規矩太多了！光是吃飯就有一大套，嘴裡不能出一點聲音。」

　　「這，我媽媽也要講的，像豬吃食。」

　　「筷子不能碰得碗響。還要用公筷。就那麼幾口人幾個菜，碗筷到倒要洗一大堆。」

　　船，嗚嗚叫著，離岸了，馬達轟響。

　　「人好像在一個模式裡生活，一舉一動都有規定路線。」

　　「可是你舉止行動就和別人不一樣，很優雅。」

　　「我媽媽才叫優雅呢！她是教會學校出來的。女生們有一項訓練是，頭頂著一本書上下走樓梯，那書不許落下來。所以媽媽這麼大年紀了，走路還是很挺拔的。」

　　「那倒是很不錯的。」

　　「她就是這麼來訓練我的。」

　　「這是大家教養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我不喜歡！我不喜歡。」

　　「是啊，你不喜歡。」她看著他，眼睛忽然汪滿了熱淚。

　　「要說起來，我的生活是沒什麼可抱怨的了。她，也很溫順，我說考上大學再談戀愛，她依我；我說大學畢業再結婚，她等我。我說什麼，她都依我。其實，有時候我蠻想依依她的。我總覺得缺少著一點什麼。」

　　「你缺少什麼？」她輕聲問。

　　「有時我想和她吵吵架玩玩。卻吵不起來。我想和她瘋瘋，也瘋不起來。我常常很掃興的。」他出神地說著。沉浸在往事之中。手裡下意識地擠著柑橘，清澄的汁水從那洞口冒出透明的沫沫，眼看著就要流下來。

　　她從他手裡拿過柑橘，將嘴湊在那洞口，大口吸吮著。眼淚從她臉頰上滾滾而落，流在柑橘上，被她一起吸進嘴裡。

　　「你怎麼啦？」

　　「沒什麼。你說吧，我喜歡聽。」她勉強笑了一下。

　　他猶豫了一下，繼續說：「她喜歡一切都井井有條，而我有時候卻喜歡胡來一下。上次我們去黃山，我赤著腳在溪水裡蹚水玩，她嘴裡不說，臉上卻露出很難堪的表情。我知道她是不慣的。於是興致也低落了許多。」

　　「你們是怎麼認識的？」

　　「她母親和我母親是老詞學，小時候，我們也在一起玩過，大了之後彼此也沒什麼深刻的印象。後來，大家的父母都有了這種意思，我們又重新認識了。她很漂亮，打扮也不落俗。我們就相處了下去，沒遇到什麼波折。」

　　「是這樣的。」她耳語似地說。

　　他們坐在那裡。太陽很好，燦燦地照進房間。人走空了，都去排隊買中午飯票了。

　　他們坐在那裡，膝蓋幾乎碰著了膝蓋，手放在膝蓋上。誰都沒有動。

　　「吃飯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當然。」她說。

　　他們一起走出去，排隊，等吃飯。船在兩壁石峭裡行走。石峭上有一些橘子樹。有一個人，對著輪船招手。

　　「他像是很高興有一艘船過來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這裡幾乎沒有人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很寂寞啊！」

　　「是啊，可是人多了又嘈雜。」

　　他們吃飯。飯仍然是硬，菜是炒腰花，有一股腥味兒。

　　「要能洗個澡就好了，」他又說。

　　「是啊。」她隨和著。

　　走出飯廳，太陽好得了不得，光芒四射。

　　「我說，」她站住了腳，望著江水，「到了重慶，你返回去好了。」

　　「我？為什麼？」他驚訝地看著她，臉紅了。

　　「我覺得，她，對你很合適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我愛的不是她，是你。」他激昂起來，去抱她。

　　她讓開了：「我覺得，你還是回去的好。」

　　「不。當我踏上輪船的那一瞬，我就決定了。我知道，我們是不會有退路了，沒有退路。你想想，人們將怎樣議論我們。」

　　「議論夠了，就不議論了。」

　　「她……」他脫口而出，又煞住了。

　　她微笑了：「她會接納你的，當然，要有一個過程。」

　　「還有媽媽。」

　　「她會哭，哭過了便笑了。」

　　「你父親也不會放過我的。」

　　「這你放心，他是講道理的。他對外人都通情達理，就是對自己家人凶。」

　　「那麼你呢？你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我？我不想回去，我是真的不想回去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其實並不為了你出走，並不僅僅為了你。」

　　「是這樣？」他看著她，退後了一步。

　　「不，不，也是為你，不過，這不是全部。」她朝他走近了一步。

　　他搖著頭，後退著。

　　「別生氣。我自己才剛剛曉得這一點。原諒我。」

　　「你不愛我了？」

　　「哪能。愛得要命。」她抬起眼睛，溫柔地看著他，她從來沒有這樣溫柔過。

　　「真的？」

　　「真的。愛得像媽媽愛孩子，其實，我早該做媽媽了。愛得還像姐姐愛弟弟，我弟弟是我背大的，後來為了頂替，他連話也不和我說了。我的愛，只有我自己才懂得。」

　　「不，我們在一起。我們說好了，在一起的。」

　　她不說話，重新去看那江水。

　　兩壁石峭挾持著船，船在走。

　　「我和你在一起，我不走。」他喃喃地說。

　　她慈愛地著看他，然後說：「咱們去吃柑橘吧！」

　　船艙裡，一個四川人正在講峨眉山的猴子：「牠們很講道理的，曉得你真沒得東西給牠們吃，牠們不會耍蠻。對牠們要有禮貌……」

　　「上峨眉山，一定能看到佛光嗎？」有人提問。

　　「要上到金頂，要在下午三點鐘之前上到金頂。要有好天氣。」四川人說。

　　「我們串聯時，一個同學執意要去峨眉山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他看到佛光了嗎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不曉得，以後沒再和他聯繫過哩。」

　　「我們那年暑假去了桂林，看到了石林。」

　　「雲南也有石林。」

　　「很多地方有。」

　　「我有一個同學去了雲南，再沒回來過。據說他去了緬甸。」

　　「上海人，遍地皆是。」

　　「還有一個同學去了黑龍江，在大煙泡子裡凍死了。」

　　「大煙泡子？」

　　「就是暴風雪呀！」

　　「哦。」

　　「本來我也想去黑龍江，結果政審沒通過，我爸爸參加過三青團。」

　　「那時候什麼事都要政審。」

　　「其實我爸爸是個最沒用的人，糊裡糊塗地參加了三青團。」

　　「像不像《紅岩》裡的蔣對章？」

　　「他就是和我媽媽吵架有本事。不過說起來，我媽媽也夠厲害的，能和她在一起生活幾十年，也難為我爸爸了。」

　　「你媽媽總也有對他好的時候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們吵，吵，吵。我真想逃。」

　　「也難為你了。」

　　「那年動員社會青年去新疆，我偷偷去報了名。」

　　「你真夠有魄力的。」

　　「結果沒批准，因為我才小學六年級。」

　　「算你運氣。」

　　「我總想去一個地方，和自己的地方完全不一樣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人都是這樣。」

　　房間裡的人都睡著了。

　　「要不要睡一會兒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也好。」她站起身，爬上了鋪，輕靈得像一隻貓。

　　他躺在下鋪，望著門外。欄杆前站了一個男人，不知為什麼，穿了一件救生衣。仔細一看，才看清那是一件頗像救生衣的羽絨背心。他對著灰色的石峭站著，背著手。

　　她躺在上鋪，望著門外，光禿禿的山崖，有幾棵樹，一兩座小房子，再沒有人了。

　　石峭嚴嚴地鎖住了長江。石峭沉默著，緘默了多少故事？不知道。

　　灰色的峭壁從他眼前移過。

　　光禿秀的崖頂從她眼前移過。

　　馬達突突突突地響。

　　陽光黯淡了。

　　喇叭裡在叫，佈置著晚飯。人們醒了，翻身坐起，準備著去夜餐。

　　他沒有叫她，以為她還沒醒。

　　她也沒有叫他，以為他還沒醒。

　　後來，她翻了一個身。

　　「你醒了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你沒睡著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想去吃飯嗎？」

　　「你呢？」

　　「不吃了好嗎？」

　　「好的。」

　　他們依然躺著。屋裡的人逐漸走空了，只留下他們，一上一下地躺著。

　　他看著灰色的石峭，逐漸逐漸變黑。

　　她看著石峭頂上那條藍色的天，逐漸逐漸變黑。

　　吃飯的人回來了。

　　回來的人開始講重慶的故事，重慶小三峽的故事。

　　小三峽的崖壁上，有許多洞穴，洞穴裡有鐵棺材。人們想了多少辦法，也沒法進入那洞穴，看一看，棺材裡究竟是什麼。可是，它們是怎麼放進峭壁上的洞穴的呢？

　　「奇怪，」她說。什麼時候她下來了，站在床邊。

　　「奇怪。」他也說她真是像一隻貓一樣的輕靈，他還想。

　　「快到重慶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是啊，真想洗個澡。」他說。

　　她彎腰從小簍裡取出柑橘，開始吃柑橘，她像吃橘子那樣剝皮，剝得性急，一手的汁水。

　　他也吃柑橘，用刀切，他沒有耐心那樣地吸吮了。

　　她走出門，把剝下的橘皮，扔到江裡。

　　他也走出門，把橘皮扔到江裡。

　　船在狹狹的江裡走，貼著峭壁。

　　「我，我說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你說啊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我說，我們回去吧。」

　　「回去？」

　　「是啊，回去。」

　　「不！」她猝然地說，「在我踏上輪船的那一瞬，我就明白了，沒有退路了。沒有退路。」

　　「天無絕人之路。」

　　「我們要回去，人們將怎麼樣地興致勃勃地議論，議論個沒完。」

　　「不會沒完的。議論夠了，就不議論了。」

　　「那個麗麗，還是娜娜，她究竟叫什麼？」

　　「她叫蔓蔓。」

　　「她不會和你結婚的。」

　　「沒法子，我自作自受。」

　　「我呢？我父親會打斷我的腿。」

　　「領導會做工作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。」

　　「一切都會過去的。咬咬牙，硬硬頭皮，就會過去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不，我不回去。」

　　「我，回去。」

　　她不說話了。

　　他也不說話了。

　　船下，江水湍湍地流。

　　「也好。」她說話了。

　　「你和我一起回去。」他說。

　　「不了。」她溫柔地對他笑了一下，「我出來，並不僅僅為了你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總說這樣的話？」

　　「是這樣的，我誤會了。」

　　「誤會？你說得多輕鬆。」

　　「誤會並不輕鬆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　　「其實，你媽媽那時不來找我，什麼事也不會發生。」她說。

　　他看著她。

　　「我只是喜歡和你在一起，聽你說話，看你做事情，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他看著她。

　　「後來，大家都說我們是那個了，我也就這麼以為了。」她笑了，心碎成了碎片。

　　「其實，我別的都沒什麼，就是捨不得媽媽。」他說。

　　她看著他。

　　「我想，媽媽養我這麼大，沒享我的福，也不能叫她太難為了。」

　　她看著他。

　　「我是有牽掛的人了。」他笑了一下，眼淚流了下來。

　　她伸出一個手指頭接住他的一滴眼淚，用舌尖舔了一下，然後含住了手指頭吸吮著。

　　「我對不起你。」

　　她搖搖頭，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，含著手指頭。

　　「我該怎麼來補償你？」

　　「你給了我很多。」她放下手，抬起臉看他。

　　「笑話。」他苦笑。

　　「我沒有什麼遺憾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，」他拉住她的手，「你和我一起回去。」

　　她伸出手，幫他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，掖好，扣上大衣扣子，壓住圍巾。

　　前邊有燈光，江面開闊了，船嗚嗚地鳴叫起來。

　　「到了。」她說。

　　「回房間收拾東西吧。」

　　「好的。你先回去，我去一下廁所。」

　　他獨自個兒回了房間，把筐子裡的柑橘重新裝進了籃子，毛巾牙刷也收拾在了籃子裡。一個手提箱，一個籃子，多了一件行李。他打量著，等她，她再沒回來。

　　過道裡，樓梯上，滿滿地站著人，他走不過去。也許她同樣地走不過來，他想。

　　船靠岸，拋錨。下船了。他再沒看見她。

　　滿山的星，滿天的燈。她在哪裡呢？

　　重慶。這座石頭城陰沉地靜默著，緘默了許多故事。

　　無窮盡的台階。抬頭望，是一堵堵的石壁。在那一層層的台階和石壁中間，幽深地閃爍著一點點燈光。在這岩石的沉默中，流動著莫測的生活。

　　她在哪裡呢？

　　石頭城緘口無言。

　　他走上台階，又走下台階，石壁鎖著，他敲不開那緘默。只聽見腳踏在石板路上的叩響，使這靜默更深沉了。

　　他終於疲倦了，回到了朝天門碼頭，望著滿天的燈和滿山的星等，等著天明。天亮有一艘船從這裡出發。

　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，展開，看那電影報告欄目，最邊上有一小則尋人啟事：一男一女兩張相片，相片很小，很模糊，下面寫著各人的年齡特徵，底下有一句話：「孩子，快回來！媽媽。」

　　他忽然一激靈，收起報紙，回頭看看。他覺得有人走過來，像貓一樣的輕靈。沒有，是一陣風。潮潮的風。潮潮的霧氣，燈和星滯在霧氣裡。身後是緘默的石壁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四等艙裡，有一個旅客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。他夢見，在船上有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，年紀大約有三十三四歲。他沉默著，像有什麼心事。他上下下下前前後後地跑著，很不安寧的樣子。像是在找什麼。他看得好奇，就主動搭上話去，問他找什麼。不料他一驚，臉色越加蒼白。那旅客看出他不止三十三歲這個年紀。總有三十七八了。他連連搖頭說沒有找什麼，不過是隨便走走而已。他露出心神不定的樣子。慢慢地，他們便聊了起來。那面色蒼白的男人對他講了許多故事，有北大荒的大煙泡子，峨眉山的佛光，廣西的石林，等等。船過巫峽了，男人告訴他，以前，葛洲壩沒合攏的時候，三峽更要高陡，江面很窄，道路險得多。如今，好多了。忽然，夢醒了。睜開眼睛一看，船正過巫峽。兩岸峭壁，挾持著船，船在壁下走。

　　　　　　一稿：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一日上海

　　　　　　二稿：一九八五年二月七日上海

　　　　　　三稿：一九八五年二月十八日上海